在那弥散开来的行星状星云中央，是一颗昔日恒星裸露的、超高温且超高密度的内核。它已度过白矮星的阶段，再过千万亿年，将永远冷却。
在它的轨道上，有一颗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岩质行星，它经历了那颗恒星身为红巨星时的膨胀。如今它的体积虽与恒星的残骸相当，但白矮星那骇人的引力却以潮汐锁定的死亡之握将它牢牢钳住。
这颗曾经雄伟而从容的行星，如今在轨道上疾驰得太快了。轨道尚未达到完美的形状，引力梯度的力量扭曲着行星的表面，迫使它周期性地脉动——每转一圈便收缩与舒张一次。
这制造出巨大的内部摩擦，加热着行星的地幔，催生出持续不断而灾难性的火山活动。
在恒星遗留下的玻璃状空洞与玄武岩疤痕之间，在那晨昏线的暮光地带——那里恒星永远凝固在一个点上——一种新的地质生命的黎明开始了。那些被狂暴温度折磨了世纪之久的花岗岩裂隙，开始抽出了「嫩芽」。
从碎石与无机粉尘之中，升起了石英晶簇。它们透明、有棱有面、毫无瑕疵，宛如天然的棱镜般运作。这些硅质结构捕捉着白矮星那微弱、黯淡的光，在自身内部折射它，再将其引向岩层深处的裂缝。
它们以白矮星与行星内部射出的强烈辐射为食，而温度梯度则使它们得以缓慢地扩张自己的晶体群落，在行星岩石的肌肤上寻找新的裂缝。
在持续辐射的作用下，石英随着时间改变了它的性质。它逐渐变暗，化作茶晶或墨晶，从而能更好地吸收高能辐射。又过了一段时间，黑色电气石的针状晶体在石英中萌发出来。
那些电气石纤维锐利得如同外科手术刀，具有显著的压电效应。暮光地带持续不断的构造运动以巨大的力量挤压着晶体，使它们略微弯曲。每一次微观的震颤，每一粒沙的撞击，都在石英网络内部转化为微弱的电脉冲。电气石的「森林」捕捉着这个世界的动能与辐射，并将它们转化为有序的脉冲运动。
在石英透镜与电气石导体相交之处，最初的异质神经网络诞生了。这个单色而严酷的世界不再是死寂的了。它正变成一块由石头与玻璃构成的、会思考的整体，随着轨道摇篮的节拍而脉动。
随着网络规模的增长，银河系的种种事件——超新星爆发、黑洞合并、脉冲星——开始影响这些原始的脉动，轻微地改变着其结构，塑造出更敏感的区域，创造出感知新信息的奇异通道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——与其说是问题，不如说是一种感觉，在那闪现的类星体的万花筒般景象之下自发地产生了。「美味，温暖，有趣」——行星深处回应道。「不，我不要，把它拿走」——第三个声音。
每一个声音都诞生于这世界的不同部分。
石英晶簇只是捕捉白矮星那黯淡的光，并将它引入岩层的裂缝——这便是它们全部的存在：捕捉、折射、让光穿透自身。它们无所欲求，亦无所畏惧——它们只是注视着。光从外部而来，而结构在认识到自身存在之前，便已对它作出回应。于是，在意志之前，在恐惧之前，「兴趣」诞生了。当类星体以能量波的万花筒淹没这个世界时，它便迎上前去：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饥饿」自下而上升起。它来自那正在冷却的行星受光面所捕捉的温暖，那温暖顺着温度落差的梯度，透过岩石渗入晨昏线的凉爽之中。这运动本身便是欲望：向着温暖、向着明亮伸展，吸纳并吞噬。它贪婪地回应着那闪光：「美味，温暖，有趣」。
当电气石的针晶在石英中萌发，网络将两个半球彼此相连之时，这个世界第一次拥有了一种可以失去的形态。但正是那喂养着「饥饿」、令「兴趣」着迷的辐射，正在缓慢地抹去这片晶格，摧毁晶体，消灭温度梯度。那最冰冷的、似乎已然达到宁静的「安宁」之层，最先感受到了瓦解的危险——并最先说出了「不」。它既不认知也无欲求，它是那几乎抵达永恒的终极之点。类星体的冲击震动了它，破坏了它的稳定，改变了它的个性：「不，我不要，把它拿走」。
——还有什么别的吗？——「兴趣」问道。
——我还要更多！——「饥饿」要求道。
——不，没必要，变化是坏事！——「安宁」抗拒道。
但已经没人听它的了。「兴趣」构筑假说，探索可能，进行实验。
——「饥饿」，把那些沉重的放射性元素给我吧。我知道它们是你的食粮，但耗用它们之后，我会把你带到新的地方，让你在那里得到饱足。
——不，不要，——「安宁」警告道。——我们能比宇宙本身存在得更久，以我们恒星的温暖与行星内部的能量储备为食，然后如自然所注定的那样，消融于虚无之中。
「饥饿」不愿交出自己储存的温暖与能量，但类星体向它展示了能量可以更多，于是它同意了「兴趣」的主意。
这主意需要将弥散在行星地幔中的巨量能量极度地集中起来。为了收集沉重的放射性金属，「兴趣」启用了电气石导体。它将构造挤压产生的微弱电脉冲沿着导体反向引导，沿玄武岩裂缝创造出强大电磁场的局部区域。电流加热岩石，将其变为液态离子熔体，而诱导出的电场开始吸引并简直是从周围的岩石中拉出重金属离子，启动了电解的过程。石英晶簇宛如透镜，将白矮星黯淡的光聚焦于一个个点上，将它们烧至白热。一步又一步，一毫米又一毫米，稀有的铀与钍的微粒沿着晶体的毛细管迁移，在神经网络的结构中直接熔合成致密的结点。「兴趣」收集着可获取的能量，创造着将铀转化为钚——即实现梦想所需之物——的必要条件。
数百万年间，「饥饿」愤懑地注视着自己如此珍爱的能量被消耗，但无尽力量的许诺更强烈地诱惑着它。
精心积攒并提炼出的钚，已累积到所需的数量，被仔细地分配开来，用以制造一台核动力引擎。穿过「安宁」那些抚慰人心的构造，铺设了一些通道，它们注定将成为这台巨石引擎的喷口。
通过形成由微爆炸喷射出的炽热物质的周期性射流，「兴趣」开始越来越剧烈地弯曲轨道。
——慢一点，——「兴趣」想道。
——温暖，——「饥饿」终于欣喜起来。
——好痛！——「安宁」叫喊着。
每一次闪光不仅引起温度的骤变。电气石以最强烈的热释电脉冲回应着它。沿网络奔流的不再是构造运动的微弱信号，而是「高压」的波浪，引发狂喜。由于捕获中子时的辐射破坏，硼的原子核衰变了，电气石的针晶从内部崩解，使「兴趣」丧失了理智。
——需要更多能量，更快，更强！——「兴趣」兴奋地沸腾着。
——是的，是的，是的！——「饥饿」附和着它。
——不！这会毁了我们，停下来！——「安宁」哀求道。
但为时已晚。陷入麻醉般沉睡的「兴趣」，集中了难以想象的巨量电能，将所有的钚储备聚集到一处，为聚合准备好了结构。随后在恰当的时刻，它改变了束缚核燃料的电磁场的构型，迫使它聚合为一个整体。一台巨大的引力—玄武岩活塞压缩了准备好的装药，而宇宙的物理定律一如预期地运作了。
那活体行星内部一场令人目眩的、狂暴的核反应闪光将它撕成碎片，在地狱之火中烧尽了石英与电气石。
——是的！我饱了！——这是「饥饿」最后的思绪。
——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！——这是「安宁」最后的思绪。
——如今我已看尽一切！——这是「兴趣」最后的思绪。
而唯有那颗白矮星，还将在数万亿年间继续它那永恒不变的旅程。